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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代

2018-04-23 21:52:22 来源:释寂然法师

朋友推荐一部电影。

这部电影,我很早前就看过,但没看完。

当初也不知为何,剧情敷演到90后年轻人开始搭讪男主岳父那一幕时,大概在电影还不到30分钟处,我就看不下去了,觉得接下去的情节要艰险了。

而且,我隐约猜出了电影所有的结局……年轻人靠某种蒙骗获得成功,男主与女主或者生或者领养了孩子,然后与老友们一样从此“闲话家常”,生活一如一切世间众生的既往……

朋友印证了我的猜测,他说:这部电影情节主要就是一对中产夫妇在中年瓶颈期结识了一对年轻夫妻,然后被骗,受伤,反击无果,再退回庸常困倦里,自己疗养。

电影里,男主作为纪录片导演的男主,为了一部不会有多少人看的冗长作品,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投入几乎所有,渴望以此得到认同,但年过四十,他还心无城府,以至于对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孩子给他设下的圈套毫无察觉,最终成了年轻人追名逐利的垫脚石——这其实真的是一个俗套的故事吧,所以刚刚,我又把电影快进到原来暂停之处,但还是不想继续看下去,索性听朋友讲他的影评。

我看过的那大概前三分之一,还洋溢着轻松诙谐的氛围,利落生动的剪辑交替比对出两代人鲜明的差别,中年人做着同年轻人一样的事,却处处透着傻气,因此我还明显记得这几段情节:

他们模仿年轻人的脚步,跳街舞、玩快闪,一边发着新学会的推特,一边骑着单车,笨手笨脚地摔了一跤,以及他们因此扭伤的腰,还有降临得悄无声息的老花眼和关节炎,还有永远是中年人买的单。

男主是这样一种中年男人——木讷本分,和善温吞,内心还留着理想主义的浪漫天真,活得笨拙而真诚,但已经丧失了年轻锐气,思维又跟不上成功精英,眼见身边的人都各自精彩,自己却好像不得要领,既没有在事业上大有作为,家庭生活也日趋死寂。

电影描述的中年人生活中激情不再的平淡,对未来的茫然和困顿,以及他们在为重返青春做出努力时所透出的尴尬不适,好像要讲一个无伤大雅的人生笑话,表面轻松的幽默情节,背后构陷的都是无解的困窘,一切既真实也虚晃,虽俗套却严酷。

据说这是一部轻喜剧,连扮演男主的演员都是一个著名的喜剧专员,但我看来这个电影其实不可笑,虽也谈不上让人生厌,但我就是不想再多看哪怕一秒。

为什么不想多看哪怕一秒?

不是因为电影最初想表达的人生必然的无常老去,而是我仿佛感同身受般知道,比起年轻与年老的冲突,这个故事其实更像一个有点天真的文艺中年同这个正在幻灭崩塌的世界最后一次的对峙和失败的注定。在这个金钱、权利和名声至上的时代,这种人的存在颇有些尴尬。

一方面,我们内心深知他们身上的纯真自有其魅力,但另一方面,我们又绝不会努力去成为这种人,好像这种人的存在,也只会是一部无聊时在电视频道上免费看几集的轻喜剧,而绝不是那种甘愿抢买最贵的首映场一睹为快的大片。

我不想看的原因,很可能只是因为,在电影中,年轻人的锐气,年长者的狡黠,都指向了同一个残酷的法则:如果你想成功,有时候就得做个自私的混蛋。

朋友也恨恨地说,这个法则投射在情节里,既是年轻人过早的通晓世故、曲意迎合、精于算计、虚伪下作,也被那位已经“功成名就”的岳父自己的表白所印证:我成功不是因为“天赋、努力和运气”,而是因为足够冷酷,能牺牲妻子和女儿,而你们却狠不下心,只会傻傻地相信那些鸡汤演讲。

这个法则在今天的世界,好像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只是我一直觉得这个所谓的世间与人生的“天命真诰”,有点恶心。

我问朋友,难道你没有看到,我们自己以及周围,这个世界,满大街其实都是难以生存、心魂受挫的人,表面上,因富裕而看似幸福的人,美丽健康仿佛永远青春的人,恩爱甜蜜神仙不换的人,身在高处而俯仰任性的人,实际里,都是轮回迷途的人。

朋友又反问我说:但是,即使迷途,又有几个人甘心想回头呢?所谓回头的价值,难道不是也需要在那些不回头的集体世间里,才成立吗?

就像电影里,看着男主最后终于找到证据,一路奔波,试图揭穿年轻人的诡计,赢回妻子对他的尊敬,也许我们的内心仍会期待他能来一场漂亮的反击,捍卫信念、赢得尊重,证明那些更为质朴而理想化的价值观,始终是时代的归宿。

只是,当看到他的原则无人认同,真相也没人在意,人们在意的只有成功者时,我们也都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狼狈的结局。

我自然想起另一个朋友也曾在我最失意低落时劝过我的话:

不要放弃,希望你越挫越勇,鼓励自己不要灰心丧气,再坚持一下,再忍几年,再过几年,再看别人和自己,最后认命了,就好了——“认命了,就好了”的这种劝法,仿佛一套杀人拳法,直把人打得无可救药、无言以对、也无可奉告。

也许这种认识才是清醒的。

就像电影中的男女主,没有了岁月沉淀出的智慧和沉稳,或是一股知天命的安然气韵,这对“过分活泼”的中年人就像是午夜过后的灰姑娘,失去了青春的魔法光芒,显得虚弱又古怪,终于只好认命。

就像电影中那个90后年轻人,于是他追求事业,并追到了事业,当时也断送了爱人和底线,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无耻和得逞后的得意,但也只是另一种认命。

朋友说,在影片最后,男主终于放下了对成功的执念,和妻子满心期待地踏上了领养孩子的旅程,预备开启新生活,但面对机场里熟练把玩手机的陌生小孩,他们的茫然一如电影开头。

但同时,他仍是那么温柔,一如最初。

生活的困难,世间与人生的苦空无常,不会因为做了什么决定,就减少几分。

每个人都在牺牲,困惑和失意常比快乐多,没有人能多得到一些,即便没有什么好选项,人也得做出选择。

因为人生到最后,能选的不是拥有什么,而是放弃什么,比如理想,比如梦、希望、爱,比如世间以及人生。

朋友说,但愿他这种笨拙又真诚的人还能继续笨拙,也保留着真诚,在厘清了生命中的“能”与“不能”之后,真心释怀。也许他永远不能走向成功,但在这一路的艰难抉择之后,总还没有弄丢自己,还留下了尊严和体面。

在一部日本电影里,我记得女主角和她朋友的一段对话······

她问他为什么回到山林,他说:“······负责任地将自己踏实做过的事和内心感受表达出来,也是很简单的事,我尊重这样的人,也信赖他们。什么也没做过,却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只不过把别人做成的事从右边移到左边,还越来越嚣张的人······听这些肤浅的人说那些空洞的话,让我厌烦,我再不想过那种被别人杀了或杀了别人,然后吐槽杀人方式的人生。”

年轻时,对于以上这段话,我也深以为是。

然后渐渐长大了,想法仍未改变。

只是心里多了一点温柔,是老了,还是在身边也看到了太多那种谎骗下作的“年轻人”,也见识了诸多所谓成功的“老年人”。

朋友说,没什么,他们丢失了人生。

我说,该不算是丢失,也无所谓得到了什么,轮回还在继续, “每个开始/毕竟都只是续篇/事件之书/总是从中间开启”——直到无余涅槃一刹那,世间里的人生故事,才是真正的结束。

这时,窗外,一只毛色是黑白分明的流浪猫,嗷嗷叫着,就像一个待哺的小孩子。

而我,刚刚找回这部电影,快进到上次没有看下去的那段......

我还是关上电影,起身去喂猫了。


本文选自沙门寂然,微信公众号“和佛陀一起去私奔”(elopewithbuddha)

郑科彦 本文来源:释寂然法师 作者:释寂然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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