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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影(连载十三)

2017-10-31 01:58:18 来源:张宇飞

2.写意化   

1993年6月21日,钱绍武先生首次考察大士殿宋塑时,曾评价说:“它是很突出地代表了北宋时期高度造型水平的,具有中国写意特色的这么一堂艺术!”2005年钱绍武先生再次考察此塑作时,更是将这一艺术特色形象地概括为“七窍凿而浑沌不死!”

钱先生的这句话本为:“七窍凿而浑沌死”出自《庄子·应帝 王》中的一则寓言。寓言中说,南海之帝名倏,北海之帝名忽,中央之帝名浑沌。倏和忽常相会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他们很好。二人商量报答他,说:“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 于是日凿一窍,七日后,七窍凿而浑沌死。钱先生这里所说的七窍其实是指:造型艺术所共同追求营造的那种可见的优美的外在形态,是用来“视听食息”可以感知的外在形式,是表达对外部物理对象的理解的。而浑沌则是无法具体描述的、具有个性真性情的内在心理意象。前者所要表达的七窍是外在物象,是写实的,是“北宋时期高度造型水平”的体现;后者所要表达的浑沌是内在意象,是写意的,是作者精神与修养和“中国写意特色”的体现。

雕塑是以象写意的艺术,前人说“立象以尽意”。所谓象,是 “遇于目、感于心、传之手而为象”。象与意似乎又是矛盾的,一部分雕塑家在“立象”的过程中,不断追求“形”的真实与“象”的优美,结果把自己训练成了造型机器,象虽立而意未尽。而另一部分艺术家虽从造型的条条框框中解脱了出来,“尽意”地表达着自己的所感、所悟、所思、所想,但他所塑造的“象”却抽象得无法解读,让普通观者望而却步。如果说“立象”是“视听食息”,可见可感的 “七窍”的话,那么“尽意”便是妙悟于心,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浑沌”。而崇庆寺宋塑却突破了这层看似矛盾的桎梏,而进入了雕塑艺术的自由王国,游刃有余地运用着“视听食息”的“七窍”,自由而自信地表达着内心“浑沌”的心理意象与思想情感。

与以临摹写生为基础而创作完成的欧洲雕塑不同,中国传统雕塑是依据丰厚而深刻的生活观察积累与超人的形象记忆能力,再加妙悟心得与艺术发挥而创作完成的。既写实又写意,用佛家的话说,那就是“即世间而出世间的人生智慧”。今以南次间东起第七尊罗汉造像为例就大士殿宋塑的写意特色做一初步探讨。


愤激罗汉   

此像为中年梵僧形象,赤面黑须,浓眉虬髯,龇牙咧嘴,瞠目梗脖,睥睨怒视,作激昂愤慨状。身着绵软贴体,衣纹绸叠,绘饰有金色团花的墨绿色袈裟。双足下踏,倚坐于方形束腰须弥座上。身量魁伟健壮,前胸袒露,肌肉紧绷,气势饱满。左肘下摁,右臂半抬,拔腰耸肩,体态生动。

其艺术特色可归纳为三点:

(1)化梵入华的宋僧形象

与面庞圆润、骨相柔和的汉僧相比,深目高鼻、面部结构起伏明显的梵僧很适宜去表达罗汉群像中夸张变形、神秘古怪,富于动感的部分。梵僧张扬外露、动感十足的造型与两旁优雅娴静、神气内敛的汉僧,无论是在外在形貌,还是内涵精神上,都形成了强有力的互补与衬托。

其次化梵入华,不仅体现在人物编排与形象设计上,也体现在形式技法上。宋人郭若虚就曾在《图画见闻志》中指出:“雕塑铸像, 亦本曹、吴。”曹即北齐著名的佛像画家曹仲达,史载其“工画梵像”,“其体绸迭,而衣服紧窄”,人称“曹衣出水”。其样式脱胎于印度犍陀罗造像艺术。这尊中年梵僧罗汉像,虽上承印度犍陀罗造像艺术与“曹家样”余绪,但经过新的消融改造后,已完全变成了适合宋人审美情趣的汉化样式。

(2)以工写意的衣纹线条 

印度的雕塑作品充满了肉欲的快乐,对人体特征的强调与突出,常常使衣纹成了人体的附庸。及至曹仲达虽经汉化改造,但仍未脱旧制。这从太原天龙山石窟中的北齐造像上仍能感受到这种深刻而深远的影响。而这尊罗汉造像上的“曹氏”衣纹,却开始具有了独立的审美价值。

作者将蜿蜒曲回、随身体舒卷行走的绵软衣纹,用极富装饰化的手法做了程式化的处理。这种超拔于肖物像形之上的图案化衣纹,在整齐有序而富于动感的不断重复中,将要表现的形式之美,用以工写意的手法生动地表现了出来。其势其态如人物画十八描中的“行云流水描”,“用笔如云舒卷自如,似水转折不滞”。不过略感遗憾的是,这种衣纹,除在同时期的江苏甪直保圣寺罗汉造像中偶有所见外,在以后的寺观彩塑造像中已绝少见到了。

(3)大胆出奇的面部造型

罗汉像的整个面部肌肉左收右张,牵扯出一张造型别致、神情怪诞,但却神气十足的面孔。他脖筋暴起,牙咬唇掀,鼻翼上提,颧骨上的肌肉都上收到了比下眼睑还高的位置。神气集中在眼,眉收睛突,二目如电。作者用惊人的形象记忆力与大胆出奇的表现形式,将人物不可遏制的愤激之情,溢于言表的愕然之态刻画得精妙传神。尤其是眼的塑造,准确生动,手法老道娴熟,用钱绍武先生的话说,那罗汉的眼神很怪,它怪里边感觉另有神采,另有一种灵性。

综观整尊造像,作者在写实的基础上,经过对形象的提炼和变形,运用夸张外露的神态,强烈直观的视觉冲击力,极富装饰趣味的写意手法,淋漓酣畅地挥发着内心激越澎湃的情感,震撼着每一位站立在这件作品前的人。

郑科彦 本文来源:张宇飞 作者:张宇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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