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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影(连载十)

2017-10-25 22:58:43 来源:张宇飞

思维菩萨

东次间南起第四尊思维菩萨像,是法兴寺现存宋塑中最具个性特色,同时也是知名度最高的一尊,时常出现在各种美术类书籍与旅游画册中,今细加探析之。

思维菩萨源于佛传故事《树下成道》,表现的是佛祖释迦牟尼当年在菩提树下,领悟宇宙人生真谛,即将由菩萨悟道成佛时的思维状态。整尊造像最成功的地方就在于塑造者用极为动人的细节刻画,准确地表达出了释迦牟尼在成佛瞬间心有所悟的微妙神态。

那么,她当时究竟想到了什么呢?

2009年夏天,一四口之家就此内容有过一次深入的讨论,极具代表性。

儿子先说:“菩萨眉垂目低,神态含蓄,尤其花瓣形的双唇 间,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的笑意,不让人看出来的笑意,只有一种可能,想情人!”   

母亲听后,瞅儿子一眼说:“胡说八道,人物传情达意最关键的地方是哪里?眼睛!你看,菩萨的双目正关切地俯视着脚下,这不表明她正大发慈悲之心,为迷途的众生答疑解惑,指点迷津吗?”   

女儿则说:“应该是在听音乐,首先轻抚膝头的右手五指,高低错落都在动,极富韵律感,分明是在打拍子。其次,微倾的头颅也恰似随着音乐的节拍在轻轻地摇。” 父亲最后说:“你们都错了,仔细观察菩萨的面部神情,既没有想情人的羞涩感,也没有想难题的愁苦感,更没有听音乐的惬意陶醉感。整尊造像神态宁静、祥和而超脱,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呢?快成佛了,正在体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微妙法门,涅槃妙心。法国的大雕塑家罗丹也有一尊著名的思维造像——《思想者》。思想者是罗丹大型雕塑作品《地狱之门》上的核心形象。因思想者面对的是地狱,所以整个形象紧张、沉闷而压抑。而法兴寺的思维菩萨则刚好与这个痛苦的男性思想者相反,她所面对的是佛国净土、极乐世界。在历经无数劫难的漫长修行后,菩萨终于到了佛国的门口,面对着无比美妙的佛国景象,她产生出了无限美好的愉悦遐想,所以整个形象祥和而超脱。这两组雕塑作品同时也形象地表明了东西方艺术家在艺术观、文化观与世界观上的巨大反差。西方人较看重现世物质的享乐,雕塑作品大都是写实的、写世的、立体的艺术,十分注重造型艺术的面和体,即所谓再现。中国人,尤其是古代的中国文人与具有文人气质的艺术家,追求的是心灵的超脱,故作品常常是写意的、出世的、平面的艺术,更注重突出线条的造型能力,所谓表现。短暂的物欲享乐后是漫长而痛苦的地狱,只有心灵的超脱才能抵达凡俗之上的天国。所以西方的“思想者”面对的是地狱,是痛定思痛后对社会人生深刻的思索;中国的“思维菩萨”面对的是佛国,是觉悟宇宙人生真谛后对生命归宿诗意的遐思。这份超凡脱俗的诗意的思想积淀,充溢在作品的枝枝节节每一寸空间,流淌在身上、脸上、举止神情中、仪态服饰里,甚至还流淌在衣纹的线条上,不信你看:这天衣上圆和连贯随身体结构起伏流走的长线,无声无息地垂绕在丰润的人体上,看上去渊停水止,不动不摇,仿佛很静,当目光顺着它在身体上起伏转折的脉络往前走时,方才惊觉是静中寓动。这动远离喧嚣浮躁,若流走于深山缓处的山溪,萦绕回环,或隐或现,但却连绵不断,展现出思维菩萨缜密悠长的哲思与圆融无碍的菩提境界。”   

四个人谁说得对呢?一位老和尚听后说:“都对,也都不对,佛家讲境由心造,相由心生。一个人的艺术修养、道德修养有多高,也就是他的心境有多高,在看菩萨造像时,心理所产生的联想就会有多高。风动?还是幡动?六祖惠能曰:‘仁者,心动’。”   

您看,就是这样一尊看似无奇的宗教造像,却使得从情窦初开的少年直至参修佛法多年的老僧,在面对她时都被深深地打动了。是什么原因使得她具有了如此微妙动人的艺术感染力与如此深厚的思想内涵的呢?   

著名美学家李泽厚先生在其代表作《美的历程》一书中论及中国佛教雕塑时曾说:“随着时代和社会的变易,有各种不同的审美标准和美的理想,大体可划为三种,即魏、唐、宋。魏以理想胜,宋以现实胜,唐以二者结合胜。”法兴寺思维菩萨像是佛教雕塑历经魏、唐、宋三个造像艺术高峰,数百年积淀发展而最终孕育出的一个典型形象。首先是取材于曾一度流行于南北朝时的典型的思维造型:满含哲思的微笑,洞悉万物的神情,优雅闲适的仪态,传达出注重禅修、玄思幽邈、高古超旷的魏晋风度。其次是形体塑造时无处不在的优美的圆弧曲线,所体现出来的丰润饱满,高华雍容的大唐气象;再加上服饰简洁,衣纹洗练,神气内敛的宋塑格调,才共同打造出了这一传世千年的经典之作。   

正如钱绍武先生留题在殿门上的楹联中所说:“一口将先天祖气咀来嚼去吞在肚里放出光明”。作者经过对“先天祖气”——魏晋风骨、隋唐神韵的含英咀华、融会贯通、“吞在 肚里”的反复酝酿升华,终于“放出光明”,创作出了新的 “思维菩萨”形象。

郑科彦 本文来源:张宇飞 作者:张宇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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