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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影(连载七)

2017-09-30 19:00:20 来源:张宇飞

化儒入佛

如果说敦煌盛唐菩萨让人联想到正在享受“幸福时光”的杨贵妃,那么西次间南起第三尊菩萨像则不禁让我想起了“从容论道”的李清照。虽说这尊菩萨造像健康丰满的大唐余韵犹存,但宁静、雅致的北宋文人情调已然渗入到了艺术形象的心灵深处。宋朝人对微妙细节的生动表现,对细腻感受的到位捕捉,对人生况味的感悟升华,对佛禅意趣的深刻领会,都浑然无迹地融会进了这件作品中。

菩萨云形发饰束髻,内穿衬衣,上披云肩,胸饰璎珞,外覆天衣,下着腰巾、长裙。右手上扬,左手抚膝,作与人交谈状。右腿上盘,左腿斜垂,半跏趺坐于海棠须弥座莲台之上。此像位于西墙五像正中主位,衣饰相对繁缛齐整,华装照人。

受佛教教义的约束,菩萨像在塑造时必须遵循固定的一套造像仪轨与表现形式,个性发挥的余地较小,因此,组群菩萨像稍不留意就会造成前后重复,形象雷同。法兴寺十二大菩萨像则不然,作者充分利用宋塑手法之长,于大处求佛性统一,于小处显人性差异,面部初看似无差别,一样的妙相庄严,不露声色。但细观嘴角和眉目之间,却早已是百般仪态尽展万种情怀。菩萨侧首平视,目光从容自信,神气内敛,清秀的面庞,挺拔的鼻梁,微抿欲语的薄唇,给人锦心秀口,含兰吐芳的艺术遐思。外扬的右手,掌挥指错;轻抚的左手,妥帖自然。一位举止优雅、谈吐不俗、气质高华、光彩照人的艺术形象,通过上述细节,表现的惟妙惟肖,呼之欲出。

就表现技法而言,作品在处理繁与简、粗与细,整体与局部等关系上也极为老道熟练,上身服饰层次的繁复细密与下身裙摆体面的整洁洗练;面部、手足以及胸饰的细腻精微和下裙衣纹的浑厚绵实,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横平竖直的方正基调,再加上宽大厚实的裙裾,下部遂生粗犷之象,然作者却于横竖结点处露出几个圆润细腻,嫩如蓓蕾的足趾,以整体之粗显局部之细,有相得益彰之妙趣。

守静持敬

伴随禅宗兴起与佛教造像急剧世俗化、民族化的倾向,法兴寺宋塑菩萨在外型上虽仍沿袭唐塑形制,但精神内核却已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政治上的积弊与军事外交上的积弱,最终促成了宋人在文化心理上的内向和封闭,也造就了宋人“正心诚意”和“守静持敬”的人生态度。艺术是生活的投影,这种心态也影响到了这组宋塑菩萨的创作。今以西次间南起第四尊菩萨像为例释析之。这也是十二大菩萨像中唯一完好无缺的宋塑造像,弥足珍贵。

菩萨云髻后卷,面容俊秀,手掌丰满细腻,手指绵软圆润。双手合十,倚坐于方形须弥座莲台之上,偏袒右胸,内着僧祇支,胸饰璎珞,外披帔帛,下着腰巾、长裙,跣足踏莲。

潜心细品,宽大的帔帛,包裹着上身,虽遮掩了人体优美的曲线,但挺括的衣纹垂线,却营造出幽闲典雅的静穆之美。端正的坐姿,合十的双手,呈现出认真投入、恭敬聆听的情态。纯净虔诚的面容里流露出对佛法微妙的感悟,仿佛正沉浸在无以言喻的法音中。站在她们的面前,举目凝视,心境也渐渐变得和她们一样纯净虔诚起来。

德悦于容

元代释圆至《牧潜集》中说:“态见容者,塑之工也;德见于态者,塑之难也,人、鬼以态,菩萨以德……菩萨则不然,慈眼视物,无可畏之色,以耸视瞻,其姣非婉,其觍非愿……其慈若喜,其寂若悦。德悦于容,溢于态,动于神。”要将很抽象的“德”,用赏心“悦”目的形式,表现在很具象的彩塑之“容”上,不仅要求作者要有高深的佛学修养,对“德”有深刻的领悟,更要有高超的雕塑造型能力,使“德悦于容”。“塑匠人冯宗本”先生便是这样一位能使菩萨造像“德悦于容”的大家。今以西次间南起第五尊像为例释析之。

菩萨上身袒露,斜披络腋,肩搭天衣,胸饰璎珞,右腿盘曲,半跏趺坐于八角形须弥座莲台之上,左腿翘起,踏于莲台之上,右手抚膝,左臂曲肘支于膝上,作俯视冥思状。

菩萨虽裸露上身,但却丝毫没有印度菩萨强烈的感官刺激与夸张的性感挑逗,即使比之丰肥妩媚的唐代菩萨,女性特征也明显地收敛了。丰润细滑的肌肤,优美流畅的人体曲线,依然风姿绰约,楚楚动人,在给瞻仰者视觉愉悦的同时,更多的却是作者对“德悦于容”的表达,对“上求菩提,下化有情”的大乘菩萨的礼赞与歌颂。

开放而不失含蓄的服饰,风流蕴藉,优雅得体;绵软顺畅的衣纹展现出丝绸舒适的特性,高贵的品质。盘腿翘膝,支肘抬臂的悠闲仪态,呈现出菩萨自由自在,超然物外的心态。左手覆掌,横托腮前,支颐沉思的神态,虔静安详,显示出对佛法会心的领悟。似开还闭、悲悯沉着的眼神,澄净睿智。总之,整个造型,生动地表达出一位以“不执一物”的无私心态来“普度众生”的崇高艺术形象。

此像在搬迁前损毁严重。2002年予以修复,这也是圆觉殿此次重修七像中,最契合原塑原意,修复最为成功的一尊。

郑科彦 本文来源:张宇飞 作者:张宇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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