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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中的日本佛教

2017-09-15 17:03:58 来源:成庆

探访日本,各人大概各有期待。寻常旅人大概极易沉醉于东瀛的“春之樱”与“秋之枫”,毕竟“在绚烂中消逝”不仅是难得一见的美景,也或多或少可以感受大和民族对于美之无常的沉溺。可是,要理解孤悬于东海之外的岛国,无论是“樱与枫”,抑或是“菊与刀”,大多只停留在某种浅层的想象上。就比如说,那遍布京都、奈良的寺庙与神社,我们能洞悉它们的秘密吗?

初次日本行,以“佛教”作为此行主题。笔者喜读汉传佛教史,东瀛佛教直承唐宋遗风,自然是最好的参照物,而且要在此岸满地疮痍之后去感受那汉传佛教的丝丝气韵,东渡或许是不二选择。

短短十数日的行程基本集中在关西,从大阪直奔京都,盘桓数日,上比叡山,然后转往奈良,最后再绕道上高野山。

对日本佛教稍有了解者,或可明了此路线的某些含义。日本佛教诸宗派的地理分布,随各宗引入、兴盛以及分化的时代而不同,最后形成了汉传佛教的某种“层累效应”。例如,奈良作为“六宗”(三论、法相、成实等宗)的重镇,大抵可代表隋唐初期前的汉传佛教,而京都则充分彰显了唐代佛教鼎盛时的风采,而远离关西的镰仓则洋溢的是宋时禅宗的气息。

“奈良六宗”基本上是诸家齐放,不尊一宗,如三论、法相、成实等宗都各自竞逐,彼此交融。而进入京都时期,则是以天台、真言二宗领其风骚,也正是这二宗,开创了数百年比叡山与高野山并立的局面,影响至今。至于今日国人所熟悉的茶道、剑道,那正好是镰仓时期禅宗流布的文化果实,镰仓远离京都、奈良,而这只是因为新兴的武士阶层想借助禅宗来表达他们异于公卿、贵族的文化认同,无论是以“清寂”闻名的茶道,还是以“勇、义”为主轴的武士道,都得益于禅宗精神的哺育。

相比而言,天台、真言二宗,都是以名相仪轨繁琐,器物庄严华丽而见长,故多受公卿、天皇亲睐,日本各阶层的文化竞争,多以佛教作为参照,此则与中土略有差异也。

【一入山门,凉风自来】

抵达大阪,匆匆地游历大阪城,此处自是战国迷的好去处,虽是毁后重建,但仍可领略天守阁昔日的辉煌。城内四处可见纪念“大阪冬之阵四百年”的旗帜,丰臣家的兴衰史,是日本中世史的重要标志,正是在其基础上,才得以开启延续二百六十五年的德川幕府,而再往后,那就是让大清国颜面尽失的明治维新了。

在京都寻找到预订的下榻处,一眼便看见街对面的本能寺,织田信长昔日殒命于“本能寺之变”,虽据学者考证,位于中京区的本能寺并非是当年信长被围自杀的旧址,但前来探访东瀛佛教,却首先与这位火烧比叡山的“灭佛者”不期而遇,这究竟是何种的因缘?

在三条河原的街道旁,不经意看见“坂本龙马遇刺处”的标识,而就在附近的大楼旁,还能看见“明治三杰之一”桂小五郎的纪念像。在这座千年古都里,明治人物似乎仍在熠熠生辉。相比而言,此地同光年间的贤人义士,反倒被后来的革命浪潮湮没的无影无踪,今日谁还记起魏默深、郭嵩焘?

穿过鸭川河,这是京都的灵魂所在,直奔南禅寺。京都寺庙鳞次栉比,如无计划,依序看去,恐一日也走不过数个街区。而且由于宗派杂多,泛泛观之,难有头绪。

南禅寺是临济宗南禅寺派的总本山,创寺约在十四世纪末,那是汉地禅宗传入日本的鼎盛期,它位列“京都五山”之首,这“五山”的名号,也只不过是效仿南宋“五山十刹”罢了。

入南禅寺,便见高大“三门”(即山门),游人散坐于山门前,门后则透出一片浓绿。南禅寺“三门”是日本佛寺三大山门之一,巍峨雄浑。这等山门气派,反倒在如今的汉地寺庙中难得一见,人皆道岛国民族无大气象,仅观南禅寺山门,或可纠此谬见。

盘桓于山门前,竟有难舍之意。入寺,见一石碑,上刻禅僧所题俳句,“一入山门,凉风自来。”禅宗因不重教理,故标榜不立文字,但却留存语录无数,汉地禅宗除机锋棒喝之外,禅僧多有与儒生文人吟诗唱和者,虽僧传中并不立“诗僧”一门,但佛教史上却隐隐有一条诗僧传统,从唐代的寒山到近世的八指头陀,均是以佛理入诗见长。

入到寺内深处,可见江户时代的国宝级建筑——方丈室,进门便见禅门偈语——“照顾脚下”,今日汉地禅寺,常见“照顾话头”的偈语贴于醒目处,时时提醒修行人观照起心动念。至于“照顾脚下”,如今更多只有提醒游客谨慎行步的意涵吧。

沿回廊徐徐观赏,日本佛寺一绝——枯山水便深藏其中。以砂石表山水意像,颇有一花一世界的禅意,也合符禅宗的“极简主义”风格。

在寺内四处游走,多见游客,不见僧侣,完全缺乏汉地寺院僧俗杂处的“烟火气”,游人觉得无妨,我却觉得隐隐不安,偌大寺庙不见僧侣,多似游玩之地,却不见活泼泼的信仰氛围。

日本佛寺今日的格局,有其历史的渊源。如今的游人如织大概是明治以来,尤其是战后日本佛教各宗派从衰败中重振的结果。传统依附于寺庙的檀越(施主)制度逐渐松散,寺庙财产多被政府征收,战后许多寺庙的住持常需兼职才能弥补资用,逼迫名寺古刹多以观光为收入来源,南禅寺这样的名刹,收入基本无虞,但是许多乡间小庙,却相对难以维持,所以也曾见高野山上的寺庙住持在早课后兜售牌位,只是这些“生意”多隐匿,不足为外人道也。

京都寺庙众多,但附属于不同宗派,彼此夹杂,如不留心,根本不知各家之间有何差异。沿路走去,随处可见许多不知渊源来历的寺庙。路边偶遇一间“本妙寺”,门口立有“鬼子母善神”与“赤穗义士”两块石碑。“鬼子母神”较易知晓,出自《法华经》中“鬼子母神”发愿护持《法华经》的典故,所以尊奉《法华经》的天台宗、净土宗以及日莲宗多有供奉“鬼子母神”的传统,将其作为重要的护法神祇。但这一传统在中国的天台与净土宗传承中则不多见,无疑是日本佛教的发挥。而那一方“赤穗义士”之碑,纪念的则是江户时代赤穂藩的四十七位家臣为报藩主切腹废藩之仇,夜袭斩杀将军家臣吉良义央的事迹,寺中供奉着“赤穂义士”的木像。

武士道的“忠义精神”在日本往往与佛教无缝对接,甚至有位美国学者专门著书《战争中的禅》(Zen at War)来分析日本禅宗与军国主义精神之间的关联,这恐怕也算是日本文化中的一种奇妙混合物吧。

【青山只解磨古今】

出南禅寺,顺着小路前行,便是通往“哲学小路”的方向。在小径旁发现一家不起眼的寺庙,大门紧密,门口立有一方“达摩大师”的纪念碑,旁边的木板上书有两句摘自中土典籍《禅林类聚》的禅门偈语——“青山只解磨古今,流水可曾洗是非”。这类偈语,古来禅门用来开悟,今人路过,恐也只是增加一些旅途的兴致而已。

“哲学小路”的名气到底有多大,我其实并不清楚,这条因京都大学哲学教授西田几多郎而得名的步道,虽然可以想见夹樱缤纷的美景,但成为名胜,恐怕是京都人对“康德式哲人”的某种敬礼。沿小路直走,游人渐少,进入寻常的住宅区里,屋旁有一小寺,后有一墓园,规模不大,墓碑依次而立,阴阳毗邻,如在中国,非是吉祥之地。一路走来,发现日本寺庙多设墓园,供亡者安葬于此,据说费用不菲,时常引人诟病。

夕阳西下,天色近暗,路旁并无标识,只觉渐入深处,绿荫渐浓。前方有一木牌,上书“法然院”,寺名既是“法然”,当属于法然上人所创的日本净土宗。

从下望去,大门颇有几分破旧之意,顺着山势往上走,寺门内树木浓荫,虽有夕阳的光线照射,但仍显昏暗,所以只是顺着山势往上,突见一塔矗立,四周全为墓地。细看此塔,下方刻有“摹江州阿育王塔”,“江州”一名,或许指今日之九江,这兴许是当年的日僧仰慕汉地阿育王塔的庄严而在此仿制的吧。

绕塔三匝,步入墓园,天色虽近昏黄,但仍可清晰辨识墓碑上的字样。墓地四处可见地藏菩萨像,地藏信仰在日本文化中的影响远超中土,尤以墓地所见为最,一肘长许的地藏像矗立亡者旁,于偶入的我们也生起莫大的安慰,顿有吾不孤也之感。后来才知,法然院葬有著名史家内藤湖南、经济学家河上肇,可在那密布的墓碑间能寻找到一两位熟悉的名字,除非有特别的因缘,想必也多是相见不相识。

快步走出墓地,遇到一对外国情侣询问墓地旁的泉水可否饮用,我们对日本墓园习俗一无所知,善意劝告不饮为佳。过去常知日人惯以清水濯洗墓碑,不知是受中国禊祓习俗的影响,还是与佛教有何种关联。但就我所知,汉传佛教虽有“供水”之仪轨,但却无扫墓濯洗的风俗,恐是自家文化的发明。

【何当归本国,继踵大师风】

次日清晨,依旧沿着三河原町,穿过鸭川,但此行目的地则是天台宗的门迹寺院——青莲院。因这些年研读天台教典的缘故,所以对天台一宗有莫名的亲近,传入日本的天台一宗,势力影响远超中土,姑且不论今日比叡山作为天台祖庭仍具影响力,京都一地,天台宗寺庙众多,足以想见当年天台一门的威势。

前年参访浙江天台山,朝礼祖庭,瞻仰祖师行迹。询问当地的年轻朋友可知天台宗的源流,答道,当地人只知国清寺,多不知天台宗为何。可是入了国清寺、智者大师塔院,却处处可见日本、韩国佛教各宗派所建、所立的纪念堂、塔碑,两地对待天台宗的态度,可窥一斑。

国清寺内有赵朴初所书的“行满座主赠别最澄大师诗碑”,上刻唐朝行满法师当年写给日本天台宗最澄大师的临别诗:“异域乡音别,观心法性同。来时求半偈,去罢悟真空。贝叶翻经疏,归程大海东。何当归本国,继踵大师风。”这一去,天台宗在东瀛获得了赫赫声名,中土反而一而竭,再而衰,虽有民国谛闲大师中兴,但革命潮流却将天台法子席卷至台港等地,今日虽有年轻一代戮力学修,但要复兴恐仍需时日。

未到青莲院,却在路边偶遇一石碑,上书“坂本龙马、阿龙结婚式场迹”,根据史载,坂本龙马是在青莲寺举行婚礼,但此处分明是寻常的建筑,原来此处原属青莲院塔头金藏寺之领地,后因寺毁而不能探寻旧迹,徒留一方碑刻作为纪念。

继续前行,向右拐入缓缓上升的斜坡,便可见青莲院的门庭。青莲院在游人心中并无盛名,但是对于日本佛教而言,却享有相当的地位,位列“睿山三门迹”。所谓“门迹”,其实是皇家贵族子弟出家之寺院。天台宗因最澄大师的开宗及弘扬,又因比叡山毗邻京都,重教典的传统颇能吸引好文尚艺的公卿贵族,所以日人常有言,“天台属公卿”,可见台宗与皇族公家的密切联系。现任青莲院门主东伏见慈晃之父慈洽是明仁天皇叔父,当年曾任青莲院门主,后传位于慈晃,还曾引发教界的轩然大波,不过这皇族把持门迹寺院的传统,至今仍是不绝。

青莲院不大,却极尽清幽之意,其中最有特色之处,则是可在回廊静赏“池泉回游式”之庭院,或许是因天台宗风,青莲院相比禅寺的那种简洁外,多了几分雅意。堂内见一条幅,虽夹以假名,但仍可辨认出所书内容是《千字文》中的“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书者就是现任门主慈晃。为何在醒目处不悬挂美文禅语,反倒是此等“蒙学文字”,想必是日人多喜好这其中的“天然反复,不假造作”的自然趣味吧。

一路看来,日人于寺庙的修建,除多采用唐宋汉地寺庙的形态与布局,也多注入东瀛特有的“美感”,如枯山水与各式的庭池。只是此等建筑,如细细品味,则觉精致有余,而少有唐宋寺庙的洒脱与秀逸。台湾法鼓山当年在抉择道场建造风格时,独取唐风,不取明清,也是看重唐寺的雄浑大气。至于明清以后中土寺庙风格的粗鄙化与俗化,恐怕又是另外一段值得追溯的历史了。

【智慧乃道】

出青莲院,直奔毗邻的净土宗总本山知恩院。日本净土宗与汉地净土宗并没有直接传承,创宗者法然上人根据汉地净土宗祖师善导大师的《观经疏》等论述加以发挥而创宗,倡导念佛求生净土法门,因为净土法门强调凡夫皆可往生净土,而与天台等宗多只弘传于贵族公卿中有别,所以在日本曾引发一阵巨大的信仰风潮,法然上人也因此受到他宗嫉恨,因此遭罪流亡土佐国,多年后才被赦免,回到京都。

沿路而上,从知恩院侧门入,在寺内胡乱兜转,见一厅堂中有僧众吟诵,脱鞋进入,方知寺院正进行诵经超度法会。堂内分内外场,外场皆铺以榻榻米,供信徒、信众休息,还有幼童在其中嬉笑追打。而内坛则举行法会,主法僧人依序诵经超度各家亡者,超度完毕,信众即可离开内坛,场外的信众则依序入场候补。

盘坐于外场,静听内坛僧众梵呗,与汉地音调大相径庭。参与法事的僧人五六人,声调却极为铿锵有力,有如战场冲锋,相比而言,汉地梵呗声韵则较为柔和曲折。

不等法事结束,起身出堂,绕过正在整修的御影堂,便可见法然上人像与长长的阶梯,通往知恩院的灵魂之地——御庙。在阶梯入口旁,树有一碑,上书“智慧乃道”。想起方才刚刚走过的“哲学之道”,东西文化之间,一喜谈“智慧”,一则多论“爱智”(Philosophy),皆以“智”为目标,只是东方重顿悟圆成的“慧”,西洋哲学自亚里士多德以降,则多重分析归纳之“知识”,二者显然迥然有异。

登上“智慧乃道”,尽头即是御庙,门前立有书有“南无阿弥陀佛”与阿弥陀佛刻像的石碑。净土宗以持名“南无阿弥陀佛”为简易法门,从现代人的角度看,这种信仰形式多落粗鄙的神教祈福,不过这多是因为未深入汉传佛教源流而造成的误解。净土一宗的修行,在汉传佛教系统中,常依天台、华严教理,只是这两宗教理玄奥难解,常人难入,故高僧大德多告诫信众,以实践为入手处,称名念佛,即可渐晓佛理,往生净土。只是这样复杂的源流,外人不知,教界中人也多不理解。

在御庙参拜结束,出大势堂,见堂前门扉上贴有“信心”二字。净土宗的修行以“信愿行”为核心,故多提“信”,而少言“理”,只是在现代理性主义兴盛的今天,人们多怀疑,多批判,似乎少能对某一种学说或宗教能生出极大的“信心”。但事实上,今天无论是中土还是东瀛,净土仍为最重要的信仰传统之一。

或许,在怀疑主义最盛之时,我们对于未来的“信心”渴望往往也会更强烈吧。

郑科彦 本文来源:成庆 作者:成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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