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体育NBA娱乐财经股票汽车科技手机数码女人直播视频旅游房产家居教育读书本地健康彩票车险海淘理财艺术
首页追念我的母亲

追念我的母亲

2017-08-16 18:26:46 来源:网易佛学

我这一生,如果能够知所长进,实应归因于东初师公给我的磨练,以及圣严师父给我的训练。鲜为人知的是,在我背后,还有一位慈母,默默地用她无尽的爱,无时无刻关怀着我,赋予我步步向前的力量。

母亲的个子又小又矮,没有受过任何教育。从小,就被自己的父母亲送给别人,才没几岁,又被塞到我们罗家,做我爸爸的老婆,帮我爸爸成家立业。好不容易等到家里的经济慢慢好转了,没想到有了点儿钱,我老爸就开始风流娶小老婆,再也不管我们了。

我四岁的时候,母亲就带我离家,四处帮佣,想尽办法讨生活。我们经常搬家,居无定所。我印象最深的是,我们去投靠一位开设煤炭厂的亲戚。虽说是投靠亲戚,但我们依旧无以维生,所以就在煤炭厂旁,用木板搭了一个像遮雨棚一样的小棚子,在棚架上摆放一些零食杂货,靠着这个算不上买卖的生意过日子。

果如:追念我的母亲

图一:台湾中坜元化院的白梅

我们没有地方住。煤炭厂旁有一间破破的小木屋,我们用木板钉了一张小床,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睡觉的角落,当做我们的家。因为屋顶是破的,在这个仅容一张小床的屋子里,随时都可以看见天光。白天,我有太阳做朋友;晚上,星星月亮伴我眠。每逢下雨,小木屋就会自动响起滴滴答答的“雨之奏鸣曲”,真是好听!唯一的缺点就是得赶快拿着瓶瓶罐罐盛接雨水,否则雨水很快就会浸湿床褥。雨夜天冷,母子俩人抱在一起取暖,相拥入眠。

因为地方偏僻,小木屋的四周长满了杂草,虽然我们清除了屋旁的杂草,但到了夏天,经常还是会有蛇出没。一开始,我们没有电,只能摸黑过日子。后来接了电、有了灯,虽然我们只装得起小小的灯泡,但在天黑后能有一盏灯光,还是让我感到无比的温暖和光明。

那时候,我们经常被欺负,被冷言冷语糟蹋,但妈妈总是把委屈往肚里吞,即便有泪也不弹。小孩子之间的言语更为直接,我常常受到童伴的嘲弄。有时候被笑家里穷,有时候被嫌长得矮,这些不好听的话,我都还能忍受,但只要有人骂我是“没有爸爸的小孩”,我一定和他拼命。我总是打输架,弄得自己鼻青脸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一边哭喊着“我有爸爸、我有爸爸”地回家。平常不哭的妈妈,这时候再也忍不住了。看到妈妈哭得伤心,我心里更难受。慢慢地,我知道自己得学会坚强,不论在外面遇到任何事,都不能向妈妈诉苦,因为只要一开口,妈妈会哭得比我更厉害。就这样,我也学会了把眼泪往肚里吞。

给我最大力量的,是妈妈的慈悲和信仰。妈妈永远都相信观世音菩萨,即便再苦,她都教我念观世音菩萨的圣号,我才四岁,就会念“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那时候,我们经常穷到连供佛的香都买不起,也没有任何佛像图腾,我们只是空着手、对着天,嘴里念着“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念完一句、就地一拜。虽然我常常遇到困难,不敢跟妈妈诉苦,也常常忍不住躲起来在背地里哭泣,但在遭遇困境、泪流满面时,我总是想起妈妈的教导:念观世音菩萨的圣号,祈求观世音菩萨给我勇气和力量。“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一句接着一句,念着、念着,我的悲伤好像也跟着渐渐淡去,并且真的能从心底生起勇气和力量,继续面对生命中的种种考验。

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家带着一个小孩,很难讨生活。后来,妈妈只能到寺院里帮忙煮饭打杂,因为相较于社会上的环境,寺院相对单纯,母子二人至少有个地方栖身,不必担心食宿问题。几经波折,我们来到了中坜的元化院。

果如:追念我的母亲

图二:中华佛教文化馆印藏纪念堂

我慢慢长大,虽然学会了强忍悲伤,但心里却充满着愤恨不平:为什么爸爸不养我?为什么我就是得跟着妈妈四处流浪、看尽别人的脸色、受种种的苦?为什么全世界的人,单单只有我这么可怜?为什么天地如此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怨恨满盈,按捺不住,在厨房帮忙捡菜的时候,用长豆排成一个“恨”字,吓坏了斋堂的法师。

一方面,因为元化院是一个尼庵,而我已经小学五年级、渐渐进入青春期了,不适合继续留住;另一方面,我的叛逆着实吓坏了大家,弄得元化院的住众不知如何是好。法师们于是跟我妈妈商量,决定把我送到中华佛教文化馆。

最先,我以为我只是到文化馆过暑假,等到假期结束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必须留在文化馆,我必须出家。为什么是我?我不要做和尚!十二岁的我,是那么地孤独无助;等在我面前的未来,完全没有出路。这样的人生,何必再继续?我跑到文化馆的后山,在树上绑了一个绳套,然后,我想起我的母亲:我走了,妈妈一个人怎么办?我毫不犹豫,黯然地走下山来。

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做父母的人,总是期待子女快快长大,能够成家立业,传宗接代;期待自己年老时,能够含饴弄孙,最好五代同堂。只要日子还过得去,谁愿意送孩子到寺庙去做和尚?母亲当年,想必早已山穷水尽、无依无靠,心力交瘁、不知所措,在没人看见的角落,日复一日,隐隐啜泣。

果如:追念我的母亲

图三:果如与东初师公

于是,妈妈和我在文化馆住了下来,妈妈负责煮饭,我做小沙弥。虽然有东初师公的磨练,但桀骜的我,依然难羁。我试着逃跑,借住同学家,妈妈还得用她微薄的单银,为我支付食宿费。我不停地逃跑,不停地被师公捉回来。做为一个“逃跑沙弥”的母亲,每一天,她要如何面对寺里寺外投来的异样眼光?但妈妈就像是一个没有声音的人,永远只是在心里默念着“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无声之声,最是大声,她就这样温柔坚定地度过生命中的重重难关。

果如:追念我的母亲

图四:你们认出果如法师了么?@中华佛教文化馆

母亲为我所承受的担忧和苦难,从来不得停歇。我读完东方佛学院(即现今之佛光山佛学院),却得了脑瘤,半身不遂,眼歪嘴斜,跛着脚走路,随时都可能因为脑瘤破裂而丧命。那时候,医学科技尚不发达,即便手术成功捡回一命,我一辈子都得瘫躺在床上;再加上当时的台湾,没有社会医疗保险制度,医疗费用贵得令人咋舌,我这个穷和尚,只能望之却步。再一次,我独自一人,赤手空拳地面对生命的磨难;而我可怜的母亲,好不容易盼着我长到二十多岁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在人生最炽热的年纪,拖曳着一付老迈的身躯。

这时候的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十二岁的惨绿少年。我研读经典,修习佛法,而且也已经开始为大众宣说佛法了,但在面对身体的疾病和内心的恐惧时,我却无法用佛法安住自己的身心,惶论借由生命的困境修证佛法。一直到圣严师父从美国返台,在他老人家的座下学习,经由师父严厉的训练,我才得以亲见生命的实相!在一次禅期结束时,师父命我和禅众分享参禅体验,说着、说着,我涕泗纵横,坐在一旁的师父也跟着流泪。事后,师父走到我母亲的身旁,用客家话告诉她:“秀英姑,到今天,我才真的得到一个弟子,你也才真的有了一个儿子!”

1984年,我从马来西亚弘法返台,年届七十的妈妈告诉我,她的身体极度不适,再也无法承担厨房煮饭的工作。按规矩,“在家人”不得在寺院里“养老”,如果妈妈不能再为住众煮饭,不在寺院里领职,她就没有理由可以继续在文化馆常住。怎么办?妈妈费尽千辛万苦才把我拉拔长大,我怎么忍心让她独自一人、贫病交迫地度过晚年?几经挣扎,我带着妈妈离开了文化馆。

一步、一步,我在中和、北投成立了道场,母亲则和我一起住在中和的道场玉佛寺。虽然健康状况不复以往,但妈妈的饮食起居一切正常,跟随常住作息,早晚功课,礼佛念佛,手拨念珠,心中不停的是“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妈妈常常劝请佛友,勤念观世音菩萨圣号。看到熟悉的脸孔,她老人家偶尔还会分享东初师公、圣严师父的事迹,难免也说说她的苦日子,还有我小时候的糗事。

母亲虽然贫苦一生,但却乐于布施。她把能省的钱,全都省了下来,连生病看医生的挂号费,她都能省则省。她相信只要持念观世音菩萨的圣号,小疾小病都能不药而愈,比方说,原本害怕晕车、不敢搭乘汽车的她,只要跟观世音菩萨“说好了”,就可以不必吃晕车药,一路平安。省下来的钱,她全数捐给道场,做为建设之用,希望因此而能推广佛法,让更多人知道佛法的好。

果如:追念我的母亲

图五:果如法师@台湾玉佛寺指导精进禅七

我生命中最大的享受,就是牵着老母亲的手,在玉佛寺散步。以前,妈妈还可以和我一起到户外走走,后来妈妈年纪大了,精神体力大不如前,我们只能在玉佛寺的大殿慢步,稍稍绕行几圈。有时候,看着妈妈能够在念佛声中感受内心的安定,我就感到无边的幸福。我在领众念佛禅修时,经常会有一些年纪较长的老菩萨前来共修,我总是在他们的身上,看见母亲的身影。

我都六十多岁了,妈妈还是常常问我:“有没有多穿衣服啊?”每次听到这句话,我心里都感到很纳闷:这句话应该是我问她的吧?怎么到现在都还是妈妈在关怀我、担心我?可见,在妈妈的眼里,我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天下父母心,慈母的爱和关怀,永远不会因为子女长大而止息。

近年来,我经常应邀到各地带领禅修,我和妈妈相处的时间,明显减少。每次出门,妈妈总是一再叮咛:“要好好教大众,要诚心,要低心(谦卑),要欢欢喜喜地教大家。别人如果不懂、不会,不要责怪人家,不要以为自己了不起。”字字句句,谆谆教诲,期许这个方外幼子,能以佛法利益更多人。

即便远行,我总是想办法打电话回玉佛寺,等待着从听筒的另一端,传来母亲的声音。我总是问候她:“妈,我吃饱了,你吃饱了吗?”妈妈总是回问:“我吃饱了,你吃饱了吗?”然后换我回答:“我吃饱了。”母子二人的对话,简单俐落,就此结束;放下听筒的我,嘴角上扬,心里满满的感恩。养大我的每一口饭,全都得来不易,一句“吃饱了”,母子均安。

父亲虽然伤透了妈妈的心,但妈妈并不绝情。得知我心里还气着爸爸,妈妈竟然告诉我,我没资格对爸爸生气,因为这是父母亲之间的事,和我这个小孩没关系,而且,我的生命是爸爸赐给我的,我理当应尽人子之孝。爸爸晚年病了,妈妈还让我送钱给爸爸;爸爸往生时,妈妈也嘱咐我要为父亲送终。

长大的我,有时候忍不住,会对母亲大声说话。比方说,前几年,妈妈还能方便行走时,常常在玉佛寺附近摘折野花供佛。热心的她,看到路边杂草太过茂密,不但担心路过的小学生会被绊倒,又担心草丛太密容易藏养蛇类,所以经常顺手除草,每次都做到快中暑了,还不知道歇手。我生气地责怪她,不懂得照顾自己,她却告诉我,她还做得动的事,就应该尽力去做。

两年前,因为年纪真的大了,母亲的骨质严重疏松,健康急转直下,住进医院,但她完全不听从医师的指令,不配合进行各项检测。着急的我,用起激将法:“你再不配合,我就不理你了!”妈妈却老神在在,依然不理不睬,顶多只是按时服药,勉强进食。慢慢地,妈妈的吞咽功能退化,只能以鼻胃管灌食,身体器官的各项功能也跟着退化,肌肉愈来愈无力,生活起居,皆需专人照顾。

妈妈的身体老了,不听使唤,但妈妈的神智,清楚依稀。偶尔体力稍好,还能和我对谈几句;即便累了、不易开口,妈妈的眼神,总是流露着对我无尽的关爱。这一、两年,我的行程愈排愈紧,停留在玉佛寺的时间愈来愈少,即便倒病在床,母亲从未因聚少离多而有丝毫怨语。每次向妈妈辞行,在慈母的眼中,我看到的是更多的关怀、更深的期许。

今年的母亲节,妈妈一如往昔,在玉佛寺的前庭闭眼静坐,享用初夏午后的阳光。两天后,我依约前往欧洲地区带领禅修,不久即接到母亲辞世的消息。百岁老母,舍子独行,转身放手,何等洒脱自在!倒是身处瑞士、忝为领众修行的我,难掩悲痛,眼前不时浮现慈母的身影。

生离死别虽常事,人子闻讯叹无常!师公的磨练,师父的训练,以及母亲的关爱和期许,造就了今天的我。果如无以为报,自当尽形寿、献生命,让更多人亲见生命的实相,真真实实地体证佛法的好。从今而后,自期自勉,勿负师恩、母恩、众生恩。

果如:追念我的母亲

慈母罗邓让妹女士于去年5月25日辞世,世寿百岁。谨以此文,忆念母亲二、三事。从今而后,自期自勉,勿负母恩。

果如于台北

郑科彦 本文来源:网易佛学 作者:释果如法师
版权申明
文章经作者授权刊载,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未经书面许可,请勿擅自转载。
释果如法师

作者作品

联系我们

邮箱

staff.buddha@service.netease.com

返回顶部